你还剩几分少女心

发布日期: 2020-06-18 03:39:01 阅读量:838

奇趣现代

我是一个没当过少女的人。

从小长得高,又顶着一张过于成熟的脸,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就有高三的学长追,当时他找同学送情书来,信差从国中部一路摸到国小部,见到我的时候惊愕地抬头确认墙上的班级牌。

「妳?」他不可置信从头到脚打量我,抓抓头,不知道该不该轻易把信封交出来,最后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:「妳是不是留级?」

身为家里长辈众多的孩子,知所进退是生存条件之一,我爸爸和奶奶特别严格,教孩子从来不用出声,一个眼色就能让人噤若寒蝉,还因此传为佳话。

我太会看脸色了,特别懂得接受暗示,最怕气氛尴尬,每次场面一不对,我们姊弟恨不得跳出来表演胸口碎大石,彩衣娱众以示诚意。

像我这样的人,居然能和桃子做朋友,也是一件奇事。

桃子其实没小我几岁,可与我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个体,在我看来,她就是个死皮赖脸的讨厌鬼。

我指的是感情,一般状况她是很上道的,生活工作都中规中矩,但一讲到恋爱,桃子立刻变身成不屈不挠的小孩。吵架的时候,对方说等等再讲吧,我们先冷静一下,她会说我不要,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,有什幺话现在说清楚。可等到人家真的不耐烦了,说不如还是做朋友吧,她又会说凭什幺,我不答应。

我常常同情桃子的对象,导致她和我诉苦,我往往不站她那边。但其实最惨的还不是做她的现任,而是做她的前任,因为和桃子分手比登天还难。

桃子的世界里没有事缓则圆,不存在留点余地,她是那种爱上了不顾形象的人,哭吵闹样样来,当然撒娇也是拿手好戏,我亲眼看过她用可怜兮兮的哭腔对男友说,你下班真的不来找我吗?没你我吃不下饭。

然后一边拿麵包往嘴里塞,瞥见我瞠目结舌,还挤了挤眼。

照理说像我这种自尊心过强,对方一神色不豫,我就立刻站起来走,一点灰都不用弹的人,对于把智慧都用在与恋人过招的桃子,应该是要不齿的;退一万步来说,也会带点反感。但基于某种原因,我就是无法讨厌她,相反的,还常常饶有兴味地旁观,觉得她挺可爱。或许是我对套路和心机的反感一向不大,总觉得她的算盘打来打去,不过是计较男朋友今天又点了哪个女生的讚,连续几天睡前没和她说晚安,讯息超过几小时没回,或是放假了和兄弟们约出去,把她排除在外。

说到底,都是因为太喜欢,谁能和一个费尽心思讨爱讨关注的人生气,何况她那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小谎,连算计都谈不上。我像看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,对天地万物耍赖,只能忍着笑说,好好好,他们坏。

甜起来的时候,桃子也是很有一套的。

有次她想买新耳机,说要听音乐,发了好几款问我的意见。我左看右看都是一些入耳式的,不是说不能用,但她既然表示了功能取向的需要,我建议她选耳罩式的,音质更好一点。

谁知道她一口回绝,说那不行。

「为什幺?」我完全不明白:「因为压头髮?」

「谁在乎那个,」她没好气回答:「妳不懂,我要买个小巧的耳机,这样才能和男朋友一人一只,这才是听音乐的最高境界。」

我服了,照她的理论,音响业者通通可以关门大吉。

她展现手机里的歌单,其中有个分类是以男友命名的,里面都是为他量身选择的歌曲,什幺情境的都有,每一首都让她想起他。

我看着洋洋得意的桃子,身边环绕着粉红色的泡泡,心想如果自己是男人,在计程车里或是任何肩靠肩的场合,女朋友笑盈盈地塞过来一只耳机,播放亲手为我捡选的旋律,我也会忍不住心软一下的。

坦白说,这种招数根本不难,难的是厚着脸皮做出来,你让我不管对方喜欢不喜欢想不想要,一股脑把糖塞在他手里,掉到地上还捡起来拍一拍说,拜託你试试看嘛,不吃怎幺知道喜不喜欢,我真的没办法。这无关技巧解读,而是人年纪越大,面子就越重要,大家都说要自尊自爱,最大的代价就是要皮要脸。

你明白了费钱的东西其实不贵,无形的才千金不换。

我们怕被嘲笑,怕被看轻,怕被别人说你居然还认真,都几岁了,怎幺没学会潇洒一点。

物以类聚,我有很多这样的朋友,你看不太出来他们是不是在恋爱中,因为他们不怎幺秀恩爱。这种人太过谨慎,踏出一步前都先想好退路,留一着后手,以防日后沦为笑柄。他们的人生準则,彷彿就是在全力避免尴尬和尽量维持大气,因此分手也一样虚实莫辨。

我有个姊妹曾经因为情伤,每天失眠到太阳升起,顶着两个到颧骨的黑眼圈上班,下班喝半瓶威士忌当晚饭,后来不知道是身体还是钱包实在撑不住,去和心理医生拿安眠药,足足搞了大半年才恢复元气。

她是真的很爱他的,可惜目击者只有我一个。

我也曾问过她为什幺不让前男友知道,反正他也还没对象,说不定对方一感动,两人就复合有望。但她摇头,说这样求来的,她不稀罕。

你看,太要强的人,就是得不到。

桃子可不吃这种亏,她最近又和男友吵架,两个人第一百零一次提分手。她声泪俱下地告诉我晚上要和他吃最后一顿饭,说好从此诀别,老死不相往来。我没好气回覆她,说妳这分手饭吃得比代餐还频繁,活像那些老嚷嚷要减肥的人,一斤没瘦还胖了一圈。

「呜呜呜,」她哭着骂我:「妳这个人有没有感情的,我都要分手了,妳还这幺冷淡,一副青灯古佛的样子,妳老往健身房跑,是不是去敲木鱼的。」

桃子强调这次千真万确,男友斩钉截铁说两个人不适合,于是她哀哀凄凄地赴约。

过了几天,她没连繫我,我有点担心,问她还是不是活着。

嗯,她回答,接着又期期艾艾地加了一句,我们复合了。

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。

「唉呀妳别笑!」她气急败坏地解释:「这次我可是使出浑身解数的,差点挽不回来,以后我会反省,不会这幺作了。」

「哟,」我很好奇:「妳使出什幺大绝招?」

「我刚到餐厅就明白这次他真的非分手不可,妳知道,这种事可以感觉出来的,」她告诉我。

老实说我不知道,谁要是只想和我退回做朋友,根本连当面交代都不用,态度冷淡一点我就知趣地滚了。

「那天吃饭他特别沉默,最后送我回家的路上都不说话。他喝了一点酒,我问他要不要上来坐坐醒一下,他都说不用了。」

桃子长的很可爱,一张脸粉粉的,可我怎幺有种看探索频道,目睹捕蝇草缓缓张开叶片的感觉。

「最后我说我家洗衣机坏了,最近连牛仔裤都要用手洗,拜託他替我看一下,他才上来的,」她鼓着嘴,现在又像一只準备捕食的青蛙。

「然后他真的醉了嘛,我就要他躺躺再走,他很为难,终于说好吧,我就在沙发上休息一下,妳累了就回房间睡,我瞇十分钟就离开。」

据说他不是装的,连大衣和鞋子都没脱下,倒在客厅一下就睡着了,闭上眼睛后还说了一句,我知道妳在想什幺,别乱来。

桃子準备好的性感睡衣用不上,在卧室里进退两难。

「然后呢?」我追问。

她没回答,突然反问我:「如果是妳会怎幺办?」

我想了想,没说话。

「妳一定会把他赶回家,不,是根本不可能给他上来的机会,」桃子胸有成竹:「要不然就是倒杯水放在桌上,然后关起房门睡觉,对不对?」

我默认。

「我就不是,」她吐吐舌头,笑容傻呼呼的:「我才不管那幺多,那天半夜我等他睡得迷迷糊糊起不了身走的时候,就去挤到沙发上和他一起睡。他本来打死不肯,一直把我往外推,后来我说你就当抱着一只流浪狗,又没要你带回家,明天牠就自己上路了。」

「好吧妳笑吧!」桃子颓然:「我自己都觉得肉麻噁心。」

我没笑,我终于知道我为什幺喜欢桃子了,因为我既羡慕又忌妒。

我羡慕她没皮没脸,忌妒她浑身勇敢。

谈恋爱是需要碰运气的,小时候我们不信邪,挤在乐园里各种游戏摊前不肯走,长大后路过扭蛋机都会觉得别浪费钱了,这种东西就是骗人的,哪有谁能把喜欢的都收齐。

我们也不是不相信幸运,只是觉得它眷顾着另一种人。

可桃子不甘心,她徘徊在机器周围,隔着透明的塑胶罩子研究,翻开铁盖往狭小的缝里看,用她不输不死的少女心,辗压所有敏感易碎的灵魂。她才不管有没有人能接住往下跳的自己,落地弹起来就得了。

「如果是妳会怎幺办?」她笑着再问我一次。

「我怕他翻身一抖,把我挤到地上,年纪大了骨质疏鬆,受不住,」我这样回答她,惹得桃子一连串哈哈哈哈。

不是身体摔不起,而是无法霍出自尊和感情。

我看着喜孜孜的桃子,在阳光下瞇着眼睛,她为了爱人倾其所有,所以她得到了,而我想不起来上一次如此拉住一个人的衣角嗷嗷哭,是什幺时候。

我真羡慕她。

那你会不会,收留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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